梁志华|深汕铁路罗湖北站站城一体化及上盖物业开发(TOD项目)承“水石交融”之韵铸大湾区东枢“
Aedas建筑设计执行董事 , 香港城市设计协会成员。从事设计工作近20年,拥有大量内地、香港、东南亚及中东等地区的建筑设计及城市设计经验。在Aedas工作的16年中,在担任项目建筑师时操盘多个城市更新、综合开发、超高层项目,屡获殊荣。成为团队负责人后,积极开拓公共建筑与TOD领域,探索站城一体的开发新模式项目类型,包括超大型综合交通枢纽、TOD综合发展、车辆段上盖开发、铁路站房建筑设计。近年主持多个大湾区重要基建及超级枢纽项目,设计范围从详细规划到建筑单体实施,将公共建筑设计理念与公共价值导向相结合,形成面向新时代独特的TOD开发思路。带领团队先后赢得国际投标深圳西丽枢纽城市设计、武汉新汉阳站站城一体设计、深圳罗湖北站枢纽枢纽 、北京通州西站综合交通枢纽及站城一体开发,主导东莞虎门高铁站站城一体化综合开发、惠阳站综合交通枢纽扩建及站城一体综合开发。
Aedas作为全球前十的国际建筑事务所,在全球设有12个办公室共计千余人的设计团队,项目覆盖全球各大洲及主要城市,荣膺千余座国际重要设计大奖成就。Aedas在轨道交通及TOD设计领域享有盛名,近年在大湾区范围内落成了大量综合交通枢纽及上盖TOD开发,其团队的设计领域横跨城市设计与规划、商业综合开发、交通建筑、超高层建筑及城市地标等多领域、全周期设计,因此近年来广泛受邀参与到各地重要工程的规划至实施,积累了大量多专业、多领域的跨界实践经验。
建筑面积:105500平方米(地上43900平方米、地下61600平方米)
高铁站从交通设施转变为城市活力枢纽和中心。作为深圳在“大湾区”背景下的标志性综合交通枢纽与站城一体化示范工程,罗湖北站TOD项目通过多线换乘、上盖综合体以及配套住宅与公共设施的协同发展,可显著提升区域交通效率,引领高端产业聚集、提升居住品质、塑造国际化的城市形象。高铁站上盖开发将成为惠及周边地块和市民生活的契机。在2027—2028年全面投用后,罗湖北站将成为粤港澳大湾区东部的核心交通与创新节点,为深圳的可持续城市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清水河片区位于罗湖北部门户,拥有成熟的生活配套设施与产业发展布局,是广深港澳科技创新走廊的重要产业节点。借力深汕高铁罗湖北站的落位,该区域将成为辐射粤东的湾区东部门户枢纽。
本次项目开发建设场地东西长达800m,南北宽仅68m,内部还穿越多条城市主次干道。在苛刻的场地条件下,既要兼顾铁路建设的工程进度要求和运营安全,又要构建站城一体与可持续的社区生态圈,是Aedas团队进行设计时面临的最大挑战。
在经历了多轮工程、规划、开发模式以及市场环境的变迁后,Aedas的站城一体理念依旧契合该项目的演进步伐。我们与联合体携手合作,成功获批罗湖北站枢纽上盖物业的设计权。项目将立足于地下枢纽功能,以高标准的站城一体化开发为推动清水河片区的整体升级注入强劲的动力。
基于现有站房格局,Aedas团队在设计中充分考虑了从西至东各片区的目标客群与拟引入的产业形态,精准布局、配置各项服务功能,开创了兼顾集约与节能的铁路土地综合开发模式,树立了高效利用建筑空间的典范——深圳TOD样本。团队围绕枢纽的交通流量和客流特征,系统规划各出入口的布局。东侧出站口位于高铁与地铁的交汇节点,在提升进出效率的同时,注重旅客的空间体验,打造出兼具辨识度与观赏性的“网红地标式”枢纽形象。如此,深埋地下的罗湖北站便拥有了清晰而独特的导向指示,引领每一位旅客顺畅前行。如罗湖北站的入口“科技树”,建筑概念源自一棵充满生命力的树,从大地生长而出,枝繁叶茂。高耸的空间为乘客带来震撼的视觉体验,而温暖的室内色调则营造出舒适宜人的氛围。
此次上盖物业的整体设计延续了此前罗湖北站综合交通枢纽的站城一体设计的理念。从片区中代表性的生态资源清水河汲取灵感,我们提出了“清泉石中流”的设计理念——以“涓涓流水环绕砾石”的自然交织之态,寓意交通枢纽与城市之间如水石相依、相互渗透的亲密关系。设计以连绵流畅的空中廊道作为慢行系统的脉络,将“枢纽上盖”巧妙串联,犹如铺展一层柔软美丽的“城市公共绿毯”。建筑群中的“雨棚”结构则化作四季不息的天幕,为穿行其中的人们构筑起24小时无阻的城市通廊。
在罗湖北站入口的“科技树”,宛如一件灵秀的艺术孤品,于站城交融处自地下悄然生长,其独特的建筑形态不仅引导着人流动线,更塑造出了极具昭示性的枢纽门户形象。位于枢纽核心正上方的中央广场,是站城交融的极致写照。团队的设计打破了铁路站点与城市空间边界,营造出层叠与开阔感并存、科技感与生活便利互的站城一体空间,既满足市民与游客的休闲娱乐需求,也成为了城市的活力节点。同时,以错落堆叠的“独栋盒子”为形体,营造出悬浮般的未来感建筑群象,呼应总部新城的科创精神与独特气质,它宛如一座漂浮的现代艺术装置,点亮了整座清水河枢纽的灵魂。中央下沉广场则如一方澄澈的天井,将车站与都市悄然融合,整个广场及发布厅,层叠与开阔感并融,科技与生活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徐徐展开,是人们心中罗湖北站的地标徽章。
项目“点睛之笔”。01地块西侧咽喉区的艺术展厅工程:我们将建筑空间化身为艺术作品的一方雅器,“艺术灯塔”中的楼梯也成为了一件展品,它巨大的漂浮感营造出强烈的视觉张力,素净的室内色调与雕塑艺术品相映,营造出宁静超逸的画境,带来宁静和超现实主义风格的视觉体验。从建筑外观至内部空间,站与城的交融之态愈显雅致和谐,“水石相漱,清景无限”的意韵流转于其间。02地块:公交及会展综合体工程。宽敞的交流厅满足茶歇、休息等功能,是重要的展示窗口;会议厅一千平方米的大空间可容纳700人举办活动;宴会厅的大空间可设隔断划分为3个宴会厅,满足企业年会等场景。03、04地块:核心区上盖综合开发工程,建筑群的组合模式灵活,可适应由中小孵化至中大型总部等不同阶段企业租售需求。05地块为片区内的运动公园工程,作为片区慢行系统的关键节点,其预留的人行天桥空间,可便捷衔接至周边轨道交通站点,助力市民绿色出行与区域慢行网络的高效串联。
轨道,是现代化城市的血脉,以空前之力串联起千万人的日常。它不止是交通的脉络,更是空间的纽带。TOD一体化站城设计,让车站与城市打破边界、双向激活,实现从“抵达”到“融入”的无缝衔接。从地下高铁站的通透与便捷,到罗湖北站城“群落”的浩然与优美,团队以TOD理念勾勒和打造未来通勤模式的标杆式站城。在这里,科技感与未来主义美学交织,人、车站与城市不是孤立的存在:脚步无需停顿,生活已然衔接;通勤不必奔波,风景自在途中。这是一座城市地标的崛起,更是一次城市逻辑的重构:空间在此交融,时间在此重生。当车站从“交通节点”升级为“生活主场”,罗湖北站城便成了里程碑式的存在——它以高度融合的姿态,为罗湖区注入发展新动能,更重新定义了现代都市的生活范式。
《中装》:您在建筑设计行业积累了近20年的经验,目睹了技术的飞速发展。像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TOD-GPT这样的AI和数字化设计工具现已广泛应用,极大地提高了工作效率。您认为这些AI技术对设计流程和创意表达带来了哪些具体变化?在追求技术进步时,如何在设计中更好地融入人文关怀,让设计更贴近使用者的情感需求是否也是值得关注的要素?
梁志华:AI技术, 特别是生成式AI(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给我们的行业带来了一场“效率革命”和“思维拓展”:1)设计流程。它极大地加速了“概念孵化”阶段。过去,我们可能需要团队花费数周时间进行头脑风暴和草图推演,才能生成出几种可行的设计方向。借助AI,现在可以在几分钟内生成上百种基于不同参数(如流量、功能、日照、风格)的体量模型和空间原型,这一全新范式如破雾般将建筑师从繁复机械的重复工作中释放,跃入更辽阔的疆域,潜心于设计项目深层逻辑的研判、文化意涵的萃取与情感温度的熔铸。2)创意表达。AI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合作伙伴”,它能打破我们固有的思维定式,提出一些反直觉,却可能极具启发性的建筑形式或空间组合。它帮助我们拓展了创意的边界,但尤需关注的是技术迭代越是迅猛,人文关怀的“舵盘”便越要牢牢把控。
我的观点很明确:AI负责解锁设计的无限可能性,而建筑师则肩负着为空间、为使用者定义“意义”的核心使命。AI固然能提供人流量及其他相关数据,但无法洞悉并理解一个人匆忙穿行于城市中时对一抹阳光的渴望,亦难体会通勤者在换乘之际对明晰雅致的导视系统的依赖。要实现些有温度的设计,要求设计师更深入地去做田野调查,要去观察、去体验,把冰冷的数据转化成有人文关怀的、有美感的设计方案,讲述带有地方风格的故事。
AI可以生成任何风格的外壳,但无法理解一个场所独有的历史文脉和当地人的集体记忆。设计师的角色是成为“故事的转译者”,将地方特色文化符号和生活方式通过现代的设计语汇重新诠释,让建筑成为承载情感的容器。如创造“偶遇”与“停留”。
在追求高效流通的TOD(Transit-Oriented Development)的同时,我们刻意地设计了一些“时光减速带”——它可能是一个可以引入阳光的中庭,一个与商业无缝衔接的下沉广场,亦或是浸润艺术气息的通透廊道。这些空间不止为了人们“通过”,更因其存在本身的意义:激发人与人、人与城偶发的互动,唤醒那些散落在都市喧嚣里的温暖联结,重新拾回生活中愈发珍贵的归属感。
《中装》:可持续发展是当今社会的重要议题。苹果公司总部Apple Park屋顶装有17兆瓦的太阳能板和沼气燃料电池,通过微电网和电池储存系统进行能源管理以及回收再利用的水资源系统等,种植超过9000棵耐旱树木,促进了建筑内外生物的多样性,类似这样的绿色建筑是否是未来建筑发展的主流?
梁志华:Apple Park无疑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范例,它展示了科技巨头在可持续发展上的雄心和资源投入,代表了一种“深绿”,通过高投入、高技术来实现极致的能效和生态友好。我认为未来建筑发展的主流必然是“绿色”,但未必全是Apple Park模式。
绿色是建筑发展的主流,但形式会更加多样,更能融入城市肌理,更关注全生命周期的碳足迹和生态价值。绿色建筑呈现多元化的态势主要有3个方面:1)从“深绿”到“普绿”:对于大多数的城市建筑,尤其是高密度城市中的TOD项目,我们更追求一种“普惠的绿色”。它可能没有如Apple Park那么庞大的太阳能板阵列,但会通过被动式设计,例如优化建筑的朝向、自然通风采光、高性能围护结构、绿色建材以及与城市系统无缝衔接(如利用区域供冷供热)来实现高效的节能减排。这是一种更经济、更可复制的“普惠”绿色。2)从“建筑单体”到“城市系统”。未来的绿色建筑,不再是孤立的“节能英雄”,而是智慧城市能源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我们会更注重建筑与城市电网、水循环系统、交通系统的互动与协同。3)生物多样性成为硬指标。Apple Park种植的树林是一个很好的启示,在未来的绿色标准中,生态贡献度将和节能指标一样重要。我们会通过垂直绿化、屋顶农场、生态洼地等设计,主动为城市中的其他生命创造栖息地,重建生态微循环。
《中装》:您目前的设计工作主要涵盖的是公共建筑与TOD领域,您认为TOD开发模式相较于传统的建筑开发模式,在设计理念、团队协作和资源整合方面有哪些具体的差异和挑战?作为主要负责人在开启新项目时,您最先考虑的是什么?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在深圳西丽综合交通枢纽项目中,面对场地高差悬殊、缺乏大尺度公共空间等复杂条件,您提出了“缝合者”的理念。能否详细阐述这一理念在实际设计中的具体应用和实现方式?
梁志华:TOD与传统开发模式的差异是根本性的:1)设计理念。传统开发可能是“造一栋房子”,而TOD是“织一片城市”,核心是整合与连接,是处理复杂系统问题的“城市外科手术”。2)团队协作。TOD不再是建筑师、结构工程师、机电工程师的“铁三角”,TOD团队必须包括城市规划师、交通顾问、铁路工程师、商业策划师、景观设计师、市政专家,甚至社会学家。这是一个庞大且需要深度协同的“交响乐团”。3)资源整合。涉及的利益相关方极多——政府、铁路公司、多个开发商、运营商、市民。设计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谈判、博弈、寻求最优解的过程。作为总负责人,在开启新项目时我最先考虑的不是形式,而是“关系”——这个TOD枢纽项目该如何重新定义场地与城市之间的关系?如何平衡各相关方的诉求?它的植入是加剧了割裂,还是促进了融合?最大的挑战也在于此——如何在一个被轨道、道路、建筑高差割裂得支离破碎的“城市疤痕”上创造出连贯、高效且充满人文关怀的场所。
深圳西丽项目我们给自己的定位是“缝合者”。因城市被轨道、道路、用地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们像处理一块“裂帛”,设计就是“针线”,把断裂的功能、景观、人群逐一缝合,让“孤岛”连成“大陆”,让“伤口”长出“肌理”,最终织出一幅美丽、完整、繁荣且生机盎然的新城市图景。具体应用体现在以下3个层面:1)物理层面的缝合。我们没有把巨大的站房压在土地上,而是采用“站城一体”的策略,将交通功能巧妙嵌入地下。在地面之上,我们用一个巨大的、起伏的“绿色雨棚”覆盖了整个区域。这个雨棚不仅是形象标识,更是一个立体连接的平台。它巧妙消化了场地近10m的高差,将不同标高的城市街道、公园、商业和车站出入口无缝串联,形成了一个连续的步行网络。2)功能层面的缝合。我们打破了“枢纽”与“城市”的界限。将商业、文化、办公等功能体量像“积木”一样精心布置在雨棚之上和周边,让通勤人流自然地转化为商业消费和文化活动的参与者,实现城市的24小时活力。3)生态与文脉的缝合。我们将基地旁的大沙河公园的绿意引入城市,通过对层层退台的绿化和下沉庭院,让绿色从公园蔓延至站厅,再爬上屋顶,形成一个立体的生态廊道。这不仅是生态的缝合,也是对深圳这座“公园城市”文脉的回应。
《中装》:“建筑是社会的合力”,您设计的大型交通枢纽项目,如深圳罗湖北站枢纽,是如何考虑与周边区域在社会和经济方面的协同发展,以及对城市肌理和现有社区的影响?TOD未来的发展趋势是什么?
梁志华:一个成功的TOD枢纽,绝不能是城市肌理中的“孤岛”或“黑洞”,我们的策略是“催化”与“织补”:1)社会协同。我们特别关注TOD枢纽对现有社区的影响。通过精细化的城市设计,保留有价值的街巷脉络和社区记忆。如在罗湖北站,我们通过创造多个地面、地下、空中的连接通道,确保周边居民不仅能便捷地使用枢纽,更能共享我们引入的公共空间、商业配套和就业机会,防止他们被城市“高端化”的浪潮推向社会边缘,枢纽应成为社区的“公共客厅”而非屏障。2)经济协同。我们通过精准的功能混合,让TOD枢纽成为区域经济的“催化剂”。它不仅能汇聚海量人流,更可通过项目中精心策划的多元功能,为独角兽企业量身打造的专属总部、适配企业及产品发布的展会空间、融合绿色休闲与商业配套的产业服务体系,与周边区域逐步成型的数字经济产业,构成了产业链层面的深度互补。同时,TOD枢纽上盖的商业空间已摆脱传统零售的单一形态,转而更加强调体验感、文化属性与社交功能。通过注入更多情感共鸣、交流场景与人文内涵等元素,为整个片区汇聚人气,提升了场所的综合能级。3)对城市肌理的影响。我们的目标是“顺势而为”,设计之初便深入研读城市的“生长”逻辑,让新枢纽的形态、尺度与流线与原有城市肌理实现平滑衔接,使其宛若自然“生长”而出,毫无违和之感。
未来的发展趋势,我认为是TOD4.0——从交通枢纽到城市活力中心的进化将更强调:1)韧性。能够应对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等突发事件。2)智慧。通过数字孪生技术(Digital Twin Technology)等,实现运营管理的实时优化和个性化服务。3)健康。将促进步行、骑行等健康生活方式,提供更优质的空气、光照和环境。4)社区性。更加注重营造邻里感,成为有识别性、有归属感的“城市片区”,而不仅仅是一个交通节点。上述四个发展趋势,要求建筑师跳出单一建筑专业桎梏,打破纯理性思维的局限,以更广阔的视野,融合城市经营、商业生态、人文情感与规划发展趋势等多重维度进行审视。同时,需善用自身的审美专业优势,将对美好生活的愿景,凝练为可感知、可触摸的空间实践。
《中装》:在我国综合国力全面增强的大环境下,“新中式风格”十分流行。中国传统文化与艺术风格蕴含着极致的高雅,设计师应如何深入挖掘和恰当借鉴中国传统文化符号,以增强建筑的魅力与美感?您个人对“新中式风格”是怎样理解的?儒家的“秩序”与道家的“自然”是否为您的设计提供了审美基础?
梁志华:这是个非常深刻的问题。我始终认为“新中式”的“新”关键在精神之新,而非形式之旧。直接复制飞檐斗拱、马头墙,顶多算是流于表面的效仿。
关于如何深度挖掘其精髓,我的看法:1)跳出符号,回归原理。我们不应局限于传统建筑的具象视觉符号,而应深挖其背后的空间逻辑。以中国园林为例,“步移景异”“小中见大”的精髓,从来不是指亭子的造型设计,而是通过视线引导与路径规划,构建富有沉浸感的空间体验。2)从物象堆砌到意境生发。我们应学习中国传统艺术“意境”的营造之道,恰如宋画中大面积的“留白”,它给予了我深刻启示:设计的真谛不在于一味填满,而是恰到好处的克制与空灵的想象。这份“留白”的理念落于建筑,便可化作引人沉思的静谧庭院、通透开阔的观景视野,或是材料交接处的精美细节。3)从具象到抽象。将传统元素进行现代转译,需寻得形与神的平衡。例如,我们可以将窗棂的繁复纹样抽象为建筑立面的肌理,将榫卯的结构逻辑转化为现代建筑节点中的美学表达。我理解“新中式风格”的本质是通过当代的技术手段、前沿材料和空间需求,去重新诠释和再现东方美学的精神内核。它应是怀揣自信、藏锋内敛,与当代生活达成浑然天成的无缝衔接。儒家的“秩序”与道家的“自然”,不仅是我个人深层的审美底色,更是多数中国建筑师共通的精神溯源。在我的TOD项目设计中,呈现的尤为明显:1)儒家的“秩序”体现在我们对高效、清晰、层级分明的流线组织上。一个大型枢纽项目,其内部动线必须符合严密的逻辑,如同传统建筑的中轴线与院落序列,乱中有序,这本身就是一种儒家式的社会理想在空间上的投射。2)道家所推崇的“自然”藏于我们对光、风、绿植的巧妙引入,见于创造流动、渗透、充满不确定性的空间营造之中。就像西丽枢纽那个起伏的“绿色雨棚”,它是功能性的,更是对大地景观的模拟,是对“道法自然”的回应。我们追求的是在人工的极致(秩序)中创造出自然的意趣(自由)。这两者看似矛盾,实则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东方设计的独特韵律。
《中装》:在参与的众多国际和国内顶级项目中,哪一个项目对您的影响最深刻?您曾与多位非常著名建筑师合作过,是否有哪位设计师的风格或理念对您个人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梁志华:如果只能选一个,那无疑是深圳西丽综合交通枢纽。它不仅是我职业生涯中技术最复杂、挑战最大的项目,更是一次设计理念的终极实践。它让我深刻体会和认识到建筑师在今天的社会中可以扮演一个更具整合性、更有社会责任感的角色,即我之前提到的“城市缝合者”。这个项目让我坚信通过卓越的设计,设计师完全有能力将城市中最棘手的基础设施难题,转化为提升城市品质、激发区域活力的绝佳契机。
谈及合作过的设计师,我想特别提及一位虽未曾直接共事,但其理念却对我影响至深的大师级人物诺曼・福斯特勋爵(Lord Norman Foster)。他的作品堪称高技派(High-Tech)与人文主义完美融合的典范,他向来不为技术所困、不为炫技而行。结构的精进、幕墙的革新、生态技术的应用,所有的先进手段终究都服务于更舒适、更明亮、更节能的人性化空间营造,这份“以人为本的高技派”理念,如春雨润物,深刻影响了我。在TOD设计项目中,我们运用最复杂的BIM技术、交通模拟算法等技术,但最终目标是为了让每一个穿行其中的人,感到便捷、舒适和愉悦。技术是骨架,人文才是灵魂,福斯特的作品始终在提醒我这一点。
《中装》:目前,因房地产市场下行导致新开工项目减少,建筑行业市场需求萎缩。同时,因数字化转型和AI技术对行业的冲击,导致相关企业与设计人才竞争加剧。在此背景下,设计师的出路是什么?您认为应该如何拓展职业途径,实现个人与行业的持续发展?
梁志华:目前确实是建筑行业的一个“阵痛期”,但也是一个“洗牌期”和“机遇期”。我认为设计师的出路在于升维与跨界:1)从“画图匠”到“问题解决者”的蜕变:当增量市场萎缩,存量市场的更新、改造和提升将成为主流。设计师需具备更为综合的个人素养,方能精准诊断城市与建筑的“病灶”,进而提出涵盖整体策划、运营管理、修复更新与激活赋能的综合性解决方案,这要求我们构建跨领域的知识体系——懂经济、懂社会、懂政策。2)拥抱新技术,成为“人机协作”的主导者——害怕被AI替代不如思考如何利用AI。未来最稀缺的人才是能定义设计问题、设定AI生成逻辑、并做出最终价值判断的建筑师,学会驾驭AI这个强大的工具,将创造力提升到更高的战略层面。3)深耕专业领域、进阶“超级专家”,行业分工亦将随之愈发精细。除了行业通才,建筑业市场会更需要深谙TOD、城市更新、文化遗产保护、健康建筑、零碳设计等某一领域的专家。在一个领域做到极致,就是永恒的竞争力。4)拓展职业途径:设计师的技能(系统性思维、视觉化能力、整合能力)是高度可迁移的。可以流向产品设计(尤其是智慧家居、智慧城市相关)、游戏场景构建、虚拟空间设计、设计管理、设计咨询顾问等领域。行业的边界正在模糊,我们的舞台其实是更大了。设计师持续发展的核心是保持终身学习的心态,从关注“造型”转向关注“价值创造”,思考设计如何为社会、为环境、为人的福祉带来真正的、可衡量的积极改变。
《中装》:在Aedas的十六载春秋,您从项目建筑师成长为整个团队掌舵人,一路经历挑战、破浪前行及揽获荣誉。回首过往,哪一段经历对您触动最深?它不仅塑造了您对设计的见解,更影响了您对团队、对行业的认知?
梁志华:回首过往,这16年中最触动我的并非某个光鲜的“高光时刻”,而是一段充满挫折与压力感的“至暗时刻”。那时我作为一个年轻的设计师,第一次“独擎火炬”负责一项体量恢宏、界面极其复杂的国际项目竞标。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极短的时间、跨国团队的沟通障碍、技术实现上的巨大不确定性。那时,我曾连续数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在一次关键的技术讨论中,某个年轻设计师因为一个计算上的失误,差点导致整个方案的方向出现错误。我没有选择去指责,而是和团队一起通宵达旦的重新验证、寻找替代方案。虽然最终我们仍然以微弱的差距未能中标,但那段艰苦的历练留给了我无价的财富:1)关于设计,我彻底明白了最伟大的设计不是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在极限压力下,依靠严谨的系统思维、跨学科的精密协作和一次次不放弃的优化迭代所锤炼出的那个最坚韧、最优雅的解决方案。它让我从崇拜“形式”转向信仰“过程”与“逻辑”。2)关于团队,我认识到一个卓越的团队,不在于每个成员都必须完美,更重要的是能够建立信任、共担责任,并形成合力。领导者的角色不是发号施令的将军,而是营造安全工作环境、激发每个人的潜能,在危难时刻能稳住船舵的“船长”。我欣慰于那段经历让我和团队成员建立了超越同事关系的战友之情。3)关于行业,我明白了建筑业的本质是一个“遗憾的艺术”。虽然我们总是在重重限制中寻求最优解,但没有绝对完美的答案,唯有无限趋近,但这恰恰是它魅力的核心——永远在挑战设计师的智慧、考验设计师的韧性,更淬炼他们的同理心。至今,我仍深深感激那段蹉跎岁月。它让我蜕变为一个能读懂复杂世事、也能读懂人性的项目掌舵人,它让我愈发坚信:真正的领导力与卓越的设计,皆诞生于团队直面极致困境、携手实现自我超越的过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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